人民日报记者 金歆 郑洋洋
近来，我国北方一些地区农村“煤改气”后，有读者网友反映，用气价格高，导致出现有的村民“取不起暖”“为了省钱宁可受冻”等现象。
北方农村“煤改气”后村民取暖情况究竟如何，背后折射出什么治理问题？相关问题又该如何解决？带着这些问题，记者进行了探访。
现状：
“天然气取暖价格高”“为了省钱受冻”等情况确实存在
日前，山西忻州市定襄县网友通过人民网“领导留言板”留言称，他所在的村子实施了“煤改气”，可家中燃气取暖所需费用太高，导致一些村民不愿开气取暖，宁可受冻。
1月6日，记者来到山西定襄蒋村。
“‘煤改气’是利国利民的好事，又安全、又干净、又方便，可就是取暖成本太高了。”村民胡先生告诉记者，2024年底，当地天然气价格从每立方米最低2.26元上涨至2.61元，超过一定用量价格涨到3元多，一个冬天下来，“抠着花”也要几千元。
“年迈的父母为了省钱，冬天冷得不行才会打开天然气壁挂炉取暖。”胡先生说，“家里特别冷，老人在屋里也得裹着厚外套。”
记者又来到胡女士家，她说，“我家105平方米的房子，要维持十八九摄氏度的室温，一个月的用气量在380—390立方米，费用约1000元。不敢超过400立方米，超过了天然气单价就会涨到3元多，只能小心地控制。”
村民贾女士告诉记者，自己身体状况不佳，为避免受凉感冒，家里室温要保持高一些。“上个采暖季取暖费是7000多元，这个冬天省着用气也已经花了3000多元。”她感慨，“我们农民收入有限，真心疼！”
除了山西，河南、山东等推进“煤改气”的地区，也有村民、网友反映用气取暖价格高的问题。“从前我们村里都是烧散煤取暖，一个冬天只需要1000多元，火力还足。”河南安阳市滑县居民吕先生对记者说，前些年村里组织安装了天然气壁挂炉和天然气灶，通了天然气，就不让烧煤了，“时常会有检查”。
“安装设备都有补贴，自己倒是没花什么钱。但后续花费比烧煤大多了。”吕先生介绍，滑县如今天然气价格每户每月50立方米及以下为每立方米2.86元，超过50立方米部分为每立方米3.72元。
“算下来，一个冬天如果放开烧气取暖，能花1万块钱。”吕先生苦笑道，“远超过我们这里村民的承受能力。”
山东聊城某村的王先生也给记者算了一笔账：以前烧散煤，一个冬天大概花1500元，“煤改气”后，政府每年会给予一定补贴，但过冬怎么也得4000多元。
长期从事环境治理与公共政策研究的对外经济贸易大学国际经济贸易学院教授刘梦迪曾就这个问题进行调查，她坦言：“在部分农村地区，尤其是收入水平相对较低的家庭中，确实存在‘为了省钱受冻’的现象。”
原因：
管网建护成本高、财政补贴“退坡”、房屋保温性能差
“贵”“用不起”……河南、河北、山东等地都有村民向记者抱怨。为何这些地方农村天然气这么贵？问题出在哪儿？
“农村的管网是从零新建，且村庄分散、人口密度低，平均到每户的管道建设成本很高。”刘梦迪分析，农村供气呈现“低压、分散、点多”的特点，必要的巡检、维护、抢险等服务需投入更多人力物力。“农村地理分散的特性导致了高额‘物流’和‘服务’费用。”
中国人民大学生态环境学院院长庞军表示，一些县域的供气公司规模较小，议价能力较低。
农村使用天然气取暖成本较高，有没有可以替代的较便宜的清洁能源？
2017年，多部门发布《北方地区冬季清洁取暖规划（2017—2021年）》曾提出，要因地制宜选择供暖热源，可选用地热、生物质能、太阳能等可再生能源供暖，天然气供暖，电供暖，工业余热供暖，清洁燃煤集中供暖。但现实中，山西、河南、山东、河北等地农村均以“煤改气”为推进清洁取暖主要方式。
“将天然气作为清洁取暖的主要能源，总体看是合理的。”庞军表示，其他如地热、生物质能、太阳能等可再生能源供暖以及工业余热供暖等，要么供热不稳定，要么需要建设新的供热基础设施。而所谓清洁燃煤则存在监管难题，“很难保证其中不会混入散煤”。刘梦迪认为，与建设集中热网、开发地热或组织生物质燃料供应链相比，为农村单户安装燃气壁挂炉和铺设管道，在工程上更易于快速、整村推进，能在短期内实现“散煤清零”的量化目标。
在“煤改气”的初期，各地均会给予村民相应补贴。近年来，不少地方补贴“退坡”，加大了村民取暖的经济压力。
河北某县居民孙先生告诉记者，村里“煤改气”初期，每立方米燃气补贴1元，现今已降至0.1元。
在定襄县蒋村胡女士家中，胡女士给记者看了补贴发放的单据：县里会根据用户用气量的多少发放不同档位的补贴，去年她家取暖花费4000多元，只领到400元补贴款。“村里领200元补贴的住户更多。”
“2021年，市里出台了‘煤改气’3年补贴政策，由市县财政出资，‘煤改气’每户最高补贴500元。”山西某地有关部门负责人介绍，2025年期限已到，以后是否要继续进行补贴，还要等市里具体的政策。
为何可能停补？“目前县里财政确实比较紧张。”该负责人坦言。
记者采访发现，太原、临汾等农村地区也存在类似的集中反映，以及存在补贴拖欠和舍不得用天然气的情况。
此外，一些农村自建房没有充分考虑墙体的保温性，房屋保暖程度不够。
“清洁取暖绝非‘换个热源’那么简单，它是一个包含能源供给、输配网络、末端设备、建筑围护结构（保温）和用户行为的系统工程。”刘梦迪认为，当前清洁取暖推进过程中，有些地方过于聚焦前端的“气（电）代煤”，却忽视了后端的农房节能改造。
记者在河北涿州市某村看到，村子里房屋绝大多数就是普通的砖结构外墙，没有加装保温层。
“一套100平方米房屋全面保温改造要1万块钱左右。”一名村干部告诉记者，如果没有足够的补贴，村民通常不愿花这笔钱。
“一栋‘四处漏风’的房子，会使能源产生极大的浪费。”刘梦迪表示，燃气供暖费中，有相当一部分是在为相对落后的建筑保温“买单”。
建议：
跨区域生态补偿、加强农村房屋节能改造、配置多元化清洁能源
从今年1月3日起，河北、山西等地陆续有村民向记者反映，当地已经出台政策，将原本补贴年限延长，或者提高了现有的补贴额度。不少村民已经领到了燃气补贴。
“河南、河北、山西不少地方，财政不宽裕。靠地方财政延长发放补贴，或提高补贴额度，并非长久之计，还是要构建长效机制。”庞军表示。
庞军建议，可以探索构建跨区转移支付机制，由共同受益地区提供资金补偿。清洁取暖的目的是改善空气，庞军进一步解释，空气质量是一种“公共产品”，其改善成本需要全社会共同承担。河南、山西、河北等地推进“煤改气”“煤改电”等清洁取暖方式建设，提升空气质量，受益方不只有本地居民。其他受益地区给予一定资金补偿，符合“谁受益，谁补偿”的生态补偿原则。此前，安徽、浙江等就在新安江跨省流域治理问题上采取生态补偿方案，取得良好成效。
“对于‘取暖贵’问题，出路还在于建立更长效、精准的财政补贴机制，将部分管网投资和运营成本从居民气价中剥离。”刘梦迪建议，可以通过技术路径创新，降低初始投资，比如，对于远离主管网的零散村落，放弃成本极高的长距离管道，改用LNG（液化天然气）或CNG（压缩天然气）点供站等方式。此外，大力推进农村建筑节能改造，对农户住宅外墙、屋顶、门窗进行保温改造。可以将补贴从单纯补贴“燃气设备”转向捆绑补贴“节能改造+清洁热源”。
“经测算，一栋经过良好保温的房子，其取暖能耗可降低40%以上，这意味着直接节省40%的燃气费用。”刘梦迪表示。
在采访中，不少地方群众对“一刀切”要求只能以天然气作为取暖能源有不同看法。“我们村里有人使用空气源热泵，初装比较贵，但后续花费较为便宜”“以前曾经在我们这里推广过清洁型煤，一个冬天取暖花费才1000多元，据说环境效果并不差”“是不是可以推广太阳能取暖设施”……
对此，专家建议，可以探索多元化的清洁能源配置。根据资源禀赋、经济水平和生活习惯进行精准匹配，避免“一刀切”依赖天然气。比如秸秆、林业废弃物等生物质资源丰富的地区，尤其适用于“煤改气/电”难以覆盖的分散农户。而针对燃气管网已覆盖、气源有保障、农户经济承受能力较强且补贴可持续的地区则可采用天然气取暖。
“其实，‘煤改气’的好处我们也是看得见的。用了天然气，屋子里没了煤灰，空气好了许多，墙体被熏黑的情况也看不到了。还不用半夜起床冒着寒风加煤，也避免了中毒的风险。”涿州市某村村民王女士对记者说，“我们还是希望有关部门能因地制宜，出台务实举措，把好事办好，为老百姓提供用得上、用得起、用得好的清洁能源。”
（人民网记者王宴如参与采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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